
“妈,您就少说两句行不行?”
“我能少说吗?你看看隔壁老王家的闺女,人家找了个开厂的,彩礼就给了八十万!你呢?一天到晚不着家,钱也没存下几个。这个小伙子虽然是个写代码的,但是知根知底,工资稳定,你今天必须给我去见一面!”
“我下午还有个大客户要见,真没时间去相亲。”
“你哪怕去吃个饭,走个过场也行!你要是不去,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妈,我的病也不用你管了,我明天就出院回老家等死!”
“行,我去,我去还不行吗?时间地点发我手机上。”
01
城市中心的汇丰大厦一楼,沈曼卿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,用力搓了搓有些发僵的脸颊。镜子里的女人妆容精致,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,手腕上还戴着一块仿真的名牌手表。外人看着光鲜亮丽,是一家高端进口车行的销售冠军。可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,这华丽的外壳下藏着怎样千疮百孔的生活。
洗手台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又是一条催款短信跳了出来。紧接着,医院护士站的微信也跟着发了过来,提醒她母亲的透析账户里又该交钱了。沈曼卿深吸了一口气,拿起口红,仔细地给自己的嘴唇补上颜色。在这个圈子里混,特别是卖上百万的豪车,客户都是非富即贵的人精。你若是露出一丁点穷酸气,那些大老板连正眼都不会看你,更别提从你手里买车了。所以,她必须装,装作自己家境优渥,装作自己是出来体验生活的富家千金。
沈曼卿把口红丢进那个花了她半个月工资买来的二手名牌包里,转身走出了洗手间。刚回到展厅,店总陈伯庸就笑眯眯地迎了上来。
“小沈啊,脸色怎么不太好?昨晚没休息好?”陈伯庸挺着微微发福的肚子,一双眼睛在她身上打量。
“陈总,没事,就是有点累。”沈曼卿勉强挤出一丝笑容。
“年轻人要注意身体。对了,你下午不是要去见那个煤老板大客户吗?这单要是成了,咱们店这个月的业绩就稳了。你那个代步车太掉价了,开我的车去。”陈伯庸说着,从兜里掏出一把车钥匙,递了过来。
沈曼卿低头一看,是那辆顶配的保时捷帕拉梅拉的钥匙。这车是前两天刚到店的,还没有挂牌。陈伯庸平时最喜欢拿店里的试驾车或者还没交付的新车出去充门面,这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秘密。
“陈总,这不太好吧?新车要是磕了碰了……”沈曼卿有些犹豫。
“怕什么!你可是咱们店的销冠,这点排面必须有。客户看到你开保时捷,对你的实力也会更认可。去吧,别给我丢脸。”陈伯庸不由分说地把钥匙塞进她手里。
沈曼卿握着沉甸甸的车钥匙,心里一阵无奈。姑妈赵彩霞刚才在电话里下了死命令,那个相亲对象下午必须见。她原本打算随便找个借口打发了对方,但是现在看着手里的车钥匙,她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。既然姑妈说对方是个老实巴交的程序员,那自己干脆就把排场摆得大一点,让对方知难而退,也省得以后再来纠缠。
来到地下车库,沈曼卿找到了那辆崭新的保时捷。拉开车门前,她习惯性地绕车走了一圈,目光扫过右前保险杠时,她停顿了一下。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刮痕,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她皱了皱眉,本想打电话告诉陈伯庸,但是一看手表,时间已经来不及了。相亲约在下午两点,见客户约在四点,她必须抓紧时间。
坐进驾驶室,启动引擎,伴随着一阵低沉的轰鸣声,保时捷驶出了车库。
半小时后,沈曼卿把车停在了本市最贵的一家西餐厅门口。门童恭敬地过来拉开车门,她踩着高跟鞋,下巴微扬,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傲气走进了餐厅。
按照姑妈给的桌号,她走到了靠窗的一个位置。那里已经坐着一个男人。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冲锋衣,鼻梁上架着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,头发理得很短,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质朴的打工仔气息。此时,他正拿着菜单,眉头微微皱着,似乎对上面的价格感到不可思议。
沈曼卿在心里冷笑了一声。这种相亲局她见多了,无非就是想找个能赚钱的女人一起还房贷。她走过去,把手里的名牌包重重地放在桌子上,拉开椅子坐了下来。
“你就是陆远舟?”沈曼卿靠在椅背上,上下打量着对方。
男人抬起头,眼神平静地看着她,点了点头说:“你好,沈小姐。赵阿姨跟我提过你。”
02
餐厅里的冷气开得很足,小提琴手在不远处拉着悠扬的曲子。沈曼卿没有理会陆远舟的客套,她招了招手,叫来了服务员。
“先生,女士,请问需要点什么?”穿着马甲的服务员恭敬地递上菜单。
陆远舟刚想说话,沈曼卿直接从他手里把菜单抽了过来,看都不看一眼,语气随意地说:“先来两份澳洲M9和牛眼肉,要五分熟。前菜要鱼子酱配法式面包,汤就上两盅黑松露蘑菇浓汤。”
说到这里,她停顿了一下,目光瞥向陆远舟,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:“陆先生,吃西餐不配点红酒怎么行?你平时都喝什么酒?”
陆远舟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,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变化,淡淡地说:“我平时很少喝酒,沈小姐拿主意就好。”
“是吗?那我就不客气了。”沈曼卿转头看向服务员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周围几桌的人听见,“你们酒窖里还有罗曼尼康帝吗?年份好一点的,开一瓶。”
服务员愣了一下,赶紧确认:“女士,我们这里有一瓶十五年份的,标价是三万八千元,您确定要开吗?”
“开。”沈曼卿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等服务员走后,沈曼卿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,似笑非笑地看着陆远舟:“陆先生,我听我姑妈说,你在互联网公司上班?一个月工资有一万五吗?”
“差不多吧。”陆远舟回答得很随意,目光却透过黑框眼镜,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沈曼卿手腕上的表。
“一万五。”沈曼卿轻笑了一声,“陆先生,其实我今天来,也就是走个过场。你也看到了,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我平时随便买个包就是你半年的工资。我今天开过来的那辆保时捷,你就算不吃不喝干十年也买不起个首付。结婚是讲究门当户对的,你觉得呢?”
她本以为这番话说出来,对方就算不翻脸,也会觉得羞愧难当,找个借口灰溜溜地走人。可是出乎她的意料,陆远舟非但没有生气,反而饶有兴趣地看着她。
“沈小姐是做进口车销售的对吧?”陆远舟没有接她的话茬,反而问起了工作,“现在大环境不好,高端车市场应该受影响很大。我听说很多车行的资金链都非常紧张,为了冲销量,甚至会搞一些灰色的垫资操作。沈小姐作为销冠,每个月要卖多少台车才能维持这种消费水平?”
沈曼卿心里微微一紧,脸色冷了下来:“陆先生,这就涉及到我的商业机密了,没必要向你汇报吧?”
这时,服务员把醒好的红酒端了上来,小心翼翼地给两人倒上。
陆远舟端起酒杯,轻轻摇晃了一下,放在鼻尖闻了闻,眉头微微一挑:“酒确实是好酒,但是保存的温度稍微低了半度,香气没有完全散发出来。三万八,有点不值。”
沈曼卿看着他这副煞有介事的模样,心里只觉得好笑。一个穿旧冲锋衣的程序员,装什么品酒大师?
一顿饭吃得气氛诡异。沈曼卿一直在找机会炫耀自己的高消费,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。陆远舟则像个旁观者一样,一边吃着牛排,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她关于车行运作的事情。那些问题看似随意,可是好几次都精准地问到了行业里不能见光的规则上,让沈曼卿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敷衍。
终于熬到了吃完。服务员拿着账单走了过来:“先生,女士,你们这桌一共消费四万两千元。请问哪位结账?”
沈曼卿装模作样地拿起那个假名牌包,慢吞吞地去翻手机,嘴里说着:“哎呀,这顿饭吃得真开心,咱们各付各的吧。”
她心里算盘打得很精,对方肯定拿不出两万块钱来平摊这顿饭。只要他露出窘态,自己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买单走人,并且彻底把这个人从相亲名单上划掉。这笔钱虽然肉痛,就当是破财免灾了。
“不用了。”
陆远舟站起身,从冲锋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没有任何银行标识的黑色卡片,直接递给了服务员。
“密码六个八。”
服务员双手接过卡,在机器上一刷,滴的一声,小票直接打了出来。四万两千元,眼都不眨就付了。
沈曼卿拿着手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,脸上虚假的笑容也凝固了。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脑子里一阵混乱。一个普通程序员,怎么可能随手拿出一张不限额的黑卡?
陆远舟把小票收好,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,看着依然坐在椅子上发呆的沈曼卿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轻轻推到沈曼卿面前的桌子上。
“沈小姐,酒不错,但是人不够诚实。我们还会再见面的。”
说完,他转身大步走出了餐厅。
沈曼卿呆坐了半分钟,才回过神来。她觉得今天的事情处处透着诡异,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了。她不屑地撇了撇嘴,伸手拿起了桌子上的那张名片。
名片是纯白色的,质地很硬。
沈曼卿在心里猛地抽了一口凉气:“当我看清名片正面的头衔,再翻到背面看到那行手写的字迹时,我整个人如坠冰窟,大脑轰的一声,彻底震惊了……”
03
名片正面只印着两行简单的黑体字:远大汽车集团总部——纪检风控审查总监,陆远舟。
翻到背面,上面用苍劲有力的钢笔字写着一行小字:“我昨天刚提的保时捷右前保险杠的刮痕,修理费五万,周一到我办公室谈。”
沈曼卿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,名片飘落在了名贵的餐布上。
她全明白了。那辆保时捷根本不是陈伯庸借来充门面的车,而是集团总部刚派下来的新总监的私家车!陈伯庸那个混蛋,竟然胆大包天到私自拿着新领导的车出去做人情,还骗自己说是见客户用的代步车。
更可怕的是,这个陆远舟根本不是什么程序员。他是集团派下来查账的钦差大臣!他故意答应这场相亲,故意穿得破破烂烂,就是为了坐在桌子对面,看着自己这个“销冠”如何挥霍无度,如何露出马脚。
自己竟然当着风控总监的面,点了一瓶三万八的红酒,还大言不惭地说保时捷只是一辆代步车。这等于是把“我有经济问题”这几个字写在了脸上。
修理费五万块钱!沈曼卿觉得眼前一阵发黑。她每个月的工资和提成,绝大部分都填进了母亲透析的无底洞,剩下的还要包装自己维持人设。她现在的银行卡余额连五千块都不到,上哪里去弄这五万块钱?要是这件事在周一闹开,她的工作绝对保不住。丢了工作,母亲的命也就没了。
不行,绝对不能坐以待毙。
沈曼卿跌跌撞撞地跑出餐厅,开着那辆保时捷回到了车行。此时已经是周六的晚上八点,车行早就下班了,展厅里一片漆黑。她把车停回了地下车库最偏僻的角落,坐在车里,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,呼吸急促。
她必须在周一之前,把那道刮痕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。只要没有证据证明是她弄坏的,她就可以一口咬定借车的时候刮痕就已经存在了。
沈曼卿立刻拿出手机,在网上下单了一套最贵的高级汽车抛光修复工具,加钱让同城跑腿直接送到了车库门口。
晚上十一点,地下车库里阴冷潮湿,只有几盏昏黄的应急灯闪烁着。
沈曼卿换上了一身旧衣服,打着手电筒,蹲在保时捷的右前保险杠前面。那道刮痕其实真的很浅,只是蹭掉了一点表面的清漆。她按照网上的教程,小心翼翼地涂抹着修复膏,然后用抛光机一点点地打磨。
机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,在空荡的车库里回荡,吓得她时不时停下来四处张望。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流下来,滴在地上。为了母亲,为了活下去,她连害怕的资格都没有。
经过两个多小时的奋战,那道刮痕终于奇迹般地消失了。从表面上看,平滑如镜,完全看不出任何修复的痕迹。
沈曼卿长长地松了一口气,瘫坐在地上。现在,她需要找同颜色的补漆笔做最后的封层。她记得陈伯庸平时喜欢把一些随车的小配件扔在后备箱的暗格里。
她站起身,打开了保时捷的后备箱。掀开底部的盖板,手电筒的光扫过备胎旁边的缝隙。角落里确实有一个暗格。她伸手进去摸索,没有摸到补漆笔,却摸到了一个用黑色塑料袋层层包裹的长方形硬物。
这东西藏得很深,卡在暗格的最里面。如果不是她把整个手臂都伸进去,根本发现不了。
沈曼卿以为是前车主落下的私人物品,或者就是陈伯庸藏的什么私人物件。她本来想原样放回去,可是手指在摩擦塑料袋的时候,感觉里面装的像是厚厚的一沓纸。
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驱使着她。她把那个黑色塑料袋扯了出来。
解开外面缠绕的透明胶带,里面是一个老旧的牛皮纸袋。就在纸袋的封口处,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。沈曼卿凑近一看,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那不是普通的污渍,那是一个鲜红的指纹印。
而且,那个指纹的大小和纹路,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眼熟?
沈曼卿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。她咽了一口唾沫,撕开了牛皮纸袋的封口,把里面的东西抽了出来。那是一沓装订整齐的内部走账文件。
沈曼卿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恐惧的声音:“借着微弱的手电筒光芒,我翻开了那份厚厚的文件。看清上面高达两千万的虚开流水和右下角全是我本人的亲笔签名时,我浑身冷汗直冒,彻底震惊了……”
04
地下车库的冷风吹过,沈曼卿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冻结了。
她蹲在地上,借着手机手电筒微弱的光,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份文件。每一页都是一张大额的购车垫资协议和海外账户的汇款凭证。每一笔交易的数额都在百万以上,总金额加起来超过了两千万。
最要命的是,每一份协议的经办人那一栏,都清清楚楚地签着三个字:沈曼卿。字迹飞扬,确实是她本人的笔迹。
她脑子里嗡嗡作响,拼命回想着这些签名的来历。
作为销冠,她手里的权限比一般销售大得多。陈伯庸经常会在月底冲业绩的时候,拿着一堆文件让她签字,说是为了给大客户办理垫资手续走绿色通道。出于对店总的信任,也为了尽快拿到提成给母亲交医药费,她每次都是看都不看就直接签字。
现在所有的事情都串联起来了。
陈伯庸根本不是在搞什么大客户垫资。他是在利用她手里掌握的高端客户资源,做阴阳合同。他把那些走私进来或者来源不明的问题车,通过这份假合同洗白,然后把车款通过地下钱庄转移到了海外账户。
而她,沈曼卿,这个外表光鲜亮丽的销冠,就是陈伯庸找来的完美背锅侠。一旦事情败露,所有签了字的文件都会指向她。那个红色的指纹印,是她有一次不小心划破手指签字时留下的,成了无法抵赖的铁证。
难怪陆远舟会亲自下来查账。难怪陆远舟会用那种眼神看她。在她点那瓶三万八的红酒时,陆远舟心里肯定已经给她定罪了——一个贪污了两千万巨款,生活极度奢侈腐化的女骗子。
天亮了。
周一的早晨,车行里一如既往地忙碌。沈曼卿化了一个比平时更浓的妆,试图掩盖眼底的黑眼圈和彻夜未眠的疲惫。她没有去展厅,而是直接拿着复印好的文件,走进了店总陈伯庸的办公室。
陈伯庸正坐在老板椅上喝茶,看到她进来,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油腻的笑容:“小沈啊,相亲怎么样?车用得还顺手吗?”
沈曼卿没有说话,走到办公桌前,把那叠复印件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。
“陈总,您是不是该给我个解释?”沈曼卿直视着他的眼睛,声音里透着压抑的愤怒。
陈伯庸瞥了一眼桌上的复印件,脸色微微一变,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。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把百叶窗拉上,然后锁死了门。
“你在哪里找到的?”陈伯庸转过身,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狠的表情。
“保时捷的后备箱暗格。您太不小心了,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落在车里。”沈曼卿冷冷地说。
“呵呵,那又怎么样?”陈伯庸走回桌前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满不在乎地说,“沈曼卿,你别忘了,上面白纸黑字签的可是你的名字。你去告我?警察抓的是你。两千万的金额,足够你在牢里蹲到头发白了。”
“你无耻!我根本不知道这些钱去哪了!你这是诈骗!”沈曼卿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谁会信你?”陈伯庸俯下身,双手撑在桌子上,死死地盯着她,“你看看你平时的穿戴,名牌包,名牌表。前天相亲,一顿饭吃掉四万块钱,这可是有监控录像和消费记录的。一个普通销售,哪里来的这么多钱?别人只会认为这笔赃款被你挥霍了。”
沈曼卿后退了一步,感觉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。陈伯庸把一切都算计好了,她完全掉进了一个死局。
“小沈啊,大家都是出来求财的,你母亲还在医院躺着,每个月几万块的透析费不是小数目。”陈伯庸语气放缓,带上了一丝威胁,“只要你把原件交出来,管住自己的嘴。这件事查不到你头上。要不然,你进去了,你妈在医院就只能等死。”
就在这时,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。
门外传来了陆远舟助理冷冰冰的声音:“沈曼卿在里面吗?陆总要求你下午两点去一号会议室接受纪律审查。”
陈伯庸听到这句话,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。他冲沈曼卿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。
沈曼卿转身拉开门,快步走了出去。走廊尽头的阳光很刺眼,她却觉得四周全是万丈深渊。她被逼到了悬崖边缘,退一步是粉身碎骨,进一步是万劫不复。
05
下午两点,一号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前,陆远舟穿着一套剪裁笔挺的黑色西装,坐在主位上。他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厚厚的账本,眼神冰冷得像一块石头。
陈伯庸带着几个平时和他关系要好的部门主管坐在左侧,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。沈曼卿独自一人坐在右侧,低着头,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,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已经被吓破胆的待宰羔羊。
“陆总,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。”陈伯庸率先发难,他把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内部调查报告推到陆远舟面前,“我们店里最近发现账目存在巨大漏洞。经过初步排查,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销售部的沈曼卿。她利用职权职务之便,私自挪用大客户垫资款,金额巨大。”
陆远舟翻开报告看了一眼,没有表态,只是看着沈曼卿问:“沈曼卿,陈总说的是真的吗?”
沈曼卿抬起头,眼睛通红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她咬着嘴唇,声音发颤地说:“陆总,我……我确实签了那些字。但是我也是一时糊涂……”
听到她承认,陈伯庸的眼中闪过一丝狂喜。他迫不及待地打断了沈曼卿的话:“陆总您听听,她自己都承认了!这个女人极度虚荣,为了满足自己的高消费,简直丧心病狂。这里有她前天晚上的消费记录。”
陈伯庸拿出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,正是沈曼卿在西餐厅点单时的监控截图,旁边还有那瓶三万八的红酒清单。“一顿普通的饭,她就能眼都不眨地花掉四万多。这种消费水平,如果没有贪污公款,她拿什么支撑?”
会议室里响起了低声的议论,几个主管都对沈曼卿投去了鄙夷的目光。
陆远舟看着照片,面无表情地合上电脑:“既然事实清楚,当事人也供认不讳。那就报警吧,让经侦大队来处理。”
陈伯庸暗自松了一口气,只要警察把沈曼卿带走,这口黑锅就彻底焊死了。他拿出手机,装模作样地准备拨打报警电话。
“等一下!”
就在保安推开会议室大门准备进来的那一刻,一直低着头哭泣的沈曼卿突然站了起来。她拿出一张纸巾,用力擦干了脸上的眼泪,眼神在瞬间变得无比锐利。
她一把拉开自己的手提包,从里面掏出一支黑色的录音笔和一叠厚厚的文件,直接甩在了巨大的会议桌中央。
“陈总,报警当然可以。但是警察来了,抓的恐怕不是我。”
沈曼卿冷笑着,按下了录音笔的播放键。安静的会议室里,立刻传出了早晨陈伯庸在办公室里威胁她的清晰声音。
“……去告我?警察抓的是你。两千万的金额……只要你把原件交出来,这件事查不到你头上。要不然,你进去了,你妈在医院就只能等死。”
录音一出,陈伯庸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沈曼卿大吼:“你这个贱人!你敢套我的话!这录音是伪造的!”
“伪造?”沈曼卿把那一叠文件推到陆远舟面前,“陆总,这才是真相。陈伯庸利用我签的空白合同洗黑钱。这叠文件里,有他名下在海外开设的三个隐秘账户的转账流水。”
沈曼卿深吸了一口气,继续说道:“我知道,我只是一个销售,拿不到这么核心的数据。但是我做了六年的销冠,我手里有很多金融圈和大银行的客户。昨天晚上,我一家一家地去求他们帮忙查。虽然只查到了一部分冰山一角,但这已经足够证明,两千万的去向是陈伯庸的口袋,而不是我的衣柜。”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,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陈伯庸身上。陈伯庸浑身发抖,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。
沈曼卿转过头,直视着陆远舟那双深邃的眼睛。这一次,她没有退缩。
“陆总。相亲那天,我确实表现得像个虚荣的拜金女。那是因为我穷怕了,我需要包装自己去谈客户,去赚提成给我妈救命。那晚的四万两千块钱,我已经按原价打进了您买单的那张卡的账户里。您可以现在查收。我爱钱,我为了钱可以装模作样,但是我沈曼卿,绝对不会偷窃哪怕一分钱的公款!”
陆远舟看着站在那里面色苍白却脊背挺直的女人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。
其实,他来查陈伯庸已经有两个月了。他早就掌握了陈伯庸倒卖车辆的证据,之所以迟迟没有动手,就是因为查不到资金最终的海外流向。他故意答应相亲去试探沈曼卿,确实是把她当成了突破口。
只是他没想到,这个被逼入绝境的女人,竟然在短短一天一夜的时间里,利用自己仅有的人脉,完成了绝地反击,正好把最后一块致命的证据拼图送到了他的手里。
陆远舟拿起桌上的那叠流水账单,随便翻看了两页,然后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保安。
“不用报警了,经侦大队的人就在楼下等着。把陈总和这几位主管请下去吧。”
陈伯庸双腿一软,直接瘫倒在了椅子上。
06
一个月后。
陈伯庸的案子定性了,涉案金额巨大,牵扯了多个地下洗钱渠道,他要在牢里度过漫长的下半生。车行进行了大换血,以前跟着陈伯庸同流合污的管理层全部被清理了出去。
风暴过后的城市,天空显得格外湛蓝。
车行大楼的天台上,风很大。沈曼卿穿着一件几十块钱的白色棉质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,素面朝天。没有了精致的妆容和名牌包的加持,她看起来反倒年轻了几岁,透着一种轻松的鲜活气。
门被推开,陆远舟走了过来。他今天没有穿那件破旧的冲锋衣,而是换上了一身得体的灰色休闲西装。
“准备好办离职手续了?”陆远舟走到护栏边,递给她一罐热咖啡。
沈曼卿接过咖啡,捂在手里暖着,苦笑了一下:“虽然洗清了嫌疑,但我违规操作签字,确实违反了公司的制度。总部给我下达了开除处分,我也认了。这六年,我活得太累了。每天都在演戏,演得连我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。”
她喝了一口咖啡,看着远处的车水马龙:“我把那些为了充门面买的高仿包、二手衣服,还有那个假表,全部挂在闲鱼上卖了。虽然没卖多少钱,但是刚好够我妈下个月的医药费。接下来的日子,我打算找个本本分分的工作,哪怕工资低一点,至少晚上能睡得踏实。”
陆远舟没有打断她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等她说完,陆远舟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份文件,递了过去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沈曼卿疑惑地接过来。那是一份劳动合同。上面写着远大汽车集团新任大客户体验中心主管的聘用协议,薪资待遇不仅没有降低,反而比她以前做销售时更稳定了。
“陆总,这是……”沈曼卿愣住了。
“总部的处分是走流程的。这份合同,是我用风控部的名义重新向人事部申请的。”陆远舟看着她,语气平静地说,“我们集团不需要每天装腔作势的花瓶,我们需要的是在绝境中还能保持理智,能查出连风控部都查不到的海外流水的实干家。你的业务能力和心理素质,足够胜任这个位置。”
沈曼卿拿着合同的手微微发紧,眼眶忍不住红了。她以为自己已经一无所有,却没想到生活在这个转角给了她一线生机。
“可是……”沈曼卿吸了吸鼻子,突然想起了什么,“那辆保时捷的刮痕,我当时可是把它打磨掉了,算是破坏证据吧?”
听到这话,陆远舟难得地笑出了声。他摇了摇头说:“那道刮痕,其实是我自己倒车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。我故意在名片后面写五万块钱修理费,只是想借机敲打敲打你,让你老实交代垫资的事情。没想到把你吓得半夜去修车,还误打误撞翻出了陈伯庸的罪证。”
沈曼卿恍然大悟,气得瞪大了眼睛。这个心思深沉的男人,简直把每一步都算计得死死的。
周末的下午,阳光很好。
市中心医院的花园里,沈曼卿推着轮椅,陪着母亲在林荫道上散步。母亲今天的精神看起来不错,还在唠叨着让她赶紧找个靠谱的对象。
沈曼卿笑着答应着,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。
是陆远舟发来的一条微信消息:“新合同周一记得带过来签字。晚上有空吗?不吃三万八的牛排,请你吃个路边摊。”
沈曼卿看着屏幕上的字,忍不住弯起了嘴角。她抬起头,看着头顶灿烂的阳光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不用再开保时捷去相亲的日子,原来竟是如此轻松。真实的生活,远比那些虚假的包装要踏实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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